張澤回到家， 悶頭回了房間，稀奇的連工廠都沒去，難得在家呆了一整天。老太太也沒疑心， 還當是他這幾天忙活事情累著了，也沒管他，想讓他多歇歇。

連靜靜回來都被要求不準在院子裏大呼小叫，免得吵到張澤休息。

當事人張澤並不知道家裏的情況， 他雙臂枕在腦後， 呆呆的望著天花板，沒想到自己人生第一次主動追求竟然這麽快就結束了。

都說愛情來的太快就像龍卷風，在張澤看來走的也挺快。

他沈沈嘆口氣，眉眼耷拉著， 心陣陣絞痛。

他偏頭看了看自從回來就一直被自己放在枕頭旁的那件軍綠色襯衫，被疊的整整齊齊的， 上面一絲褶皺都沒有， 可見主人平日的用心。

可現在呢， 他被張澤隨意的拎起，展開。張澤盯著它看了好一會，自己精心挑選的襯衫， 現在瞧著格外刺眼。就連胸口那片葉子， 都像在嘲笑他。

怕是也穿不了了， 張澤心裏悲嘆一聲。也不知道葉老師有沒有發現袋子裏面還藏著一件白襯衫， 他要是知道自己這裏也有一件一樣的，怕是更不願意穿了吧。

張澤自嘲一聲，沈默的坐起身，又將襯衫仔仔細細的疊整齊，動作很慢， 疊好後小心翼翼塞進它原本的包裝袋裏。下床打開衣櫃，不舍的將它塞進了最下面的抽屜裏，還有他為了畫葉子專門買的油彩也一並放了進去。

做完這一切，他又躺回床上，背靠著衣櫃，努力壓抑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事情。可腦子偏偏要跟他做對，只要一閉上眼睛，葉老師的身影就立馬浮現。張澤煩躁的蹬了蹬被子，將臉埋進枕頭裏，郁悶的連踹了好幾腳。

直到下午吃飯的時候，張澤都沒有踏出房門一步。這時老太太才意識到不對勁，有些擔憂的上前輕輕叩了叩張澤的房門。

“兒子，吃飯啦。”

老太太喊完耳朵貼在門上，小心聽著屋裏的動靜。結果什麽都沒聽到，她不放心又喊了一聲。這回裏面傳來張澤慵懶的回答，像是剛睡醒的樣子，嗓子還有些沙啞。

“媽，我不餓，你們吃吧。”張澤擡起陷在枕頭裏的腦袋，眼尾有些微紅，看著楚楚可憐。

“這哪兒行呢，人是鐵飯是鋼，一頓不吃餓得慌。”一聽張澤不想吃飯，老太太一下就急了。

張澤自從中午回來後別說飯了，連水都沒喝一口，在房間呆了一下午也不知道什麽情況，老太太忙又勸導。

“媽做了你最愛吃的酸菜魚，你起來多少吃一點。”

見半天都沒把小兒子叫過來吃飯，張老頭疑惑的從堂屋走了出來，就聽見老婆子這麽一句。他把煙鬥插進褲腰帶裏，背著手走到張澤門前敲了敲。

“愛軍，咋了這是，咋不吃飯呢。”

倆個老人略帶蒼老的聲音透過厚重的木門傳了進來，張澤微不可查的嘆口氣，不願再讓兩個老人為他擔心，起身開了門。

“我沒事，就是沒啥胃口。”

老太太抓著張澤的胳膊，心疼的看著他腫起來的雙眼，裏面布滿紅血絲。

“你這是怎麽了，是不是最近累著了還是沒休息好，眼睛怎麽這麽紅。”

張澤揉了揉眼睛，沒敢說這是自己剛才哭的，太丟人了。便順著老太太的話含糊道：“可能吧。”

“那這就更得吃飯了，身子垮了可不行。”說著就拉著張澤往堂屋走。“我看最近廠子也沒啥事兒，你就好好在家歇一歇。自從你從南方回來後，瞅給你忙的，兩只腳都不沾地兒。”

老太太絮絮叨叨的念叨的，話裏話外都是對張澤的擔心和心疼。畢竟對於父母而言，孩子能有多出息不重要，健健康康才是最重要的。

張澤點點頭，都一一答應下來。到了飯桌上，老太太也沒放過他。跟張老頭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的給張澤夾菜，要不是張澤的碗就那麽大點兒，半個桌子的菜都得夾到他碗裏。

就連靜靜也學著奶奶的樣子給張澤夾了個她最愛吃的大雞腿，希望小叔能快點好起來。

張澤沖靜靜笑了笑，說自己沒事，讓她吃自己的，不用管他。他實在是沒有什麽胃口，以前愛吃的飯菜，現在都感覺味如嚼蠟。但又不願讓爸媽擔心，張澤機械的做著咀嚼的動作，一點一點扒著飯。

吃到半碗最後實在吃不下去才將碗筷放下，老太太看他難受的表情不像是作假，也沒再逼他，面帶擔憂的看著他回了房間。

“小弟怎麽了？”等張澤走後，賀小娟才敢開口小聲問了一嘴。

老太太嘆口氣搖搖頭，她剛才摸了下小兒子的額頭，也沒發燒呀。怎麽蔫兒蔫兒的打不起精神呢，連飯都吃不下去了。在老太太眼裏，吃不下飯那可不是小事。想到這她也沒心思再吃了，放下碗扯了扯老頭子。

“你說兒子這是咋了。”

張老頭搖搖頭，他那知道呀。

老太太翻了個白眼，側過身不願搭理他，真是一點用都沒有。她又轉頭問賀小娟，“今天愛軍去哪了呀，怎麽回來就這樣了？”

賀小娟回想了一下，“像是進城了。”

進趟城怎麽回來就這樣了，難不成是生意哪裏沒談好？還是碰上什麽事兒？

老太太越想心裏越擔心的不行，起身就想去張澤的房間好好問問他。步子還沒踏出去，就被自家老頭子給拽住了。

“你拽我幹嘛呀。”老太太著急的想把自己的袖子從老頭子手裏扯出來。

這老頭子一天自己不關心兒子，還不讓她去是什麽意思。

“你先坐下來。”張老頭沈聲道。“孩子現在心情正不好著呢，你跑去問你覺得他能給你說。你先讓她一個人待著，好好緩一緩。”

老太太一想也是，垂頭喪氣的坐了回去。

“我這不是擔心則亂嘛，你說愛軍長這麽大，我還頭一次看見他這樣，我哪裏放心的下。”

沒等張老頭回答，老太太自顧自又接著道：“你說咱是不是該給愛軍說個對象了。”

不明白老太太怎麽突然話題轉到這兒了，張老頭疑惑的看向她。

“這要是成了家，有個啥煩心事兒的，不好意思跟家裏人說，還能跟自己媳婦兒說一說。也不至於啥事都自己一個人扛著，多難受呀，你說是不。”老太太尋求認同的目光轉向張老頭。

這麽直勾勾的眼神，張老頭哪敢說一個不字，趕忙點頭。

得到了肯定，老太太越發覺得自己說的有道理，接著道：“說起來愛軍也不小了，虛歲都20了。咱們農村的孩子十七、八都開始定親了，以前那是顧及愛軍還在上學呢，找對象不方便。但現在愛軍也不讀了，事業還做得紅紅火火的，是到時候找對象了。”

這次張老頭沒有讚同，而是表示找不找對象這個事兒，還是得看孩子是啥想法。

老太太撇了他一眼，無語道：“你說的那不是廢話嘛，現在都是什麽社會了，我怎麽可能還整那包辦婚姻那一套呢。你大兒子的媳婦不就是他自己張羅的，我說個不字了。”

見老太太說著說著怎麽話題繞到他這兒來了，張愛黨側頭偷偷看了媳婦一眼，臉一下紅了。畢竟這事媳婦兒還不知道呢，確實是他先看上的小娟，讓他媽去提的親。婚後這麽多年他也沒說起過，沒想到今天卻被自家老娘當著媳婦、孩子的面，就這麽給拆穿了。

“媽，你…你咋突然說起這事了。”張愛黨垂著腦袋，害臊的不行，說話都有些結巴。

“這有啥不能說的，省得你爸覺得我專橫。”老太太邊說邊意味深長的看了自家老頭子一眼，眼神瞅著委屈的不行。

張老頭悶頭扒拉倆口飯，無奈道：“我哪是這個意思嘛，這不是讓你問問娃是個啥想法。”

老太太哼一聲，一臉不想聽他的解釋。

“我又沒說我不問，再說了，愛軍現在整天忙的廠子、家連軸轉，你見過他跟哪家姑娘關系親近的，還不得靠我介紹。我給你說我兒子搶手的很呢，上次村長他媳婦還跑我這話裏話外打聽愛軍的情況，都讓我找借口搪塞了。現在想想村長家那妮子也不錯，盤亮條順的，屁股也大，跟咱愛軍挺合適的。”

當初他家愛黨看上賀小娟的時候其實老太太是有些不太樂意的，覺得賀小娟太瘦了，幹巴巴的，看著就不好生養。要不是圖她性子老實巴交，是個勤懇的娃，說啥也不會讓她進門。畢竟自己大兒子那個老實性子，要是娶進門個性子太要強的，怕把他壓下去。

但小兒子老太太就不擔心了，長得好，能力也強，娶媳婦自然不用擔心這個問題，老太太肯定是想要個好生養的，多下幾個崽，不能把小兒子這麽優秀的基因浪費了。

張老頭一聽說著說著怎麽說到人家大姑娘的屁股上去了，頓時老臉一紅，也不想再跟老太太說了，幹咳一聲就走了。

張愛黨看老爺子走了，他也不想待了，臊得慌，趕忙借著收拾碗筷溜進了廚房。

老太太這頭正說的起勁呢，一轉頭，飯桌上都沒人了，連桌子都收拾幹凈了。

“嘿，這一個個，我話還沒說完呢。”

雖然沒人聽她的，但老太太可不是說著玩的。經過這晚，顯然把為張澤相看這事放在了心上。

張澤這頭並不清楚，自己已經被老太太惦記上了，還沈浸在被葉老師拒絕的悲傷中。

葉老師那頭也不好過，等張澤離開後，他反反覆覆琢磨了好幾遍那天自己說的話和行為，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當時有多過分。若是他被心頭之人這樣對待，怕是也會覺得自己是不被歡迎的。

葉念彬越想越難受，坐臥難安，恨不得立馬奔去張澤身邊，跟他好好解釋一通，自己並不厭煩他。

相反，自己對他有點動心。

因為動心，所以才不敢靠近。他怕重蹈覆轍，怕再受傷害，也怕張澤受傷害。因為他比誰都清楚，這條路有多難走，以後會面臨什麽。

他不能把他拉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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